对加雷斯大难不死的唯一合理解释只能是运气。逼近黄昏的时候,懒懒的斜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上,忽然间半兽人狂野的嚎叫仿佛撕裂了整片山谷。此时加雷斯正在村南的麦田中劳作,若是半兽人从南面过来,又或是加雷斯没有来帮助叔叔休甘收割而是在父亲的地里干活,那么首先遇到半兽人的就是他了。毫无疑问,那样的话他的小命儿早已不保。在之后那些痛苦的夜晚,加雷斯常常自问是不是当时半兽人故意避开了在田间劳作的男人们?在真正的战斗开始之前,妇孺们悲惨的哭号已经撕裂了农夫们的心。实际当第一声呼号响起的时候,加雷斯和其它男人就马上奔向村子,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整个村子已经在垂死的边缘挣扎着……
在寇屏村遭受灭顶之灾之前,年仅十四岁的加雷斯从未目睹过任何真正的战斗。所有关于战争和死亡的印象都只是源自古老的传说和他自己的想象而已。他曾听玛芮婶婶讲过最高君王和英勇骑士的故事,也曾被叔叔讲述的半兽人的故事吓得瑟瑟发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躺在床上的他多少次幻想着自己身处战争之中,如食人魔一样强壮,如骑士般英勇,挥舞着武器如劈波斩浪般杀入敌群。这次,作为农夫儿子的他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战斗,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之前所有的故事或者幻想都显得那样的虚无飘渺。在燃烧的小屋前,加雷斯和休甘与一个膀阔腰圆的半兽人狭路相逢,半兽人手中利斧的阔刃早已嗜满的鲜血激得休甘狂喊一声扑了上去。虽然加雷斯也紧跟而上,但一切在刹那间就已经结束——半兽人挥起铁桶般粗壮的胳膊抡着斧子似闪电般划过,血雾之中休甘的半个头颅已然不之所踪了。而加雷斯只是捏呆呆的站在原地,恐惧让他忘却了逃亡,鲜血让他丧失了求生的勇气……兴奋的半兽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瑟瑟发抖的加雷斯,一张丑陋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丝厌恶,嘴里晦涩的低声咆哮仿佛在嘲笑这个胆怯的人类,然后头也不回的奔向下一个小屋,只留下加雷斯独自面对着变成废墟的家园。
一场屠杀已经过去,站在叔叔的血泊之中的加雷斯仍然难以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这有多久了?一瞬间还是很久很久?一切的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那战斗在他的身边盘旋,声色光映历历在目的萦绕着可怜的加雷斯。所有的恐惧如果夏季的暴雨般呼啸而去,留下的只是异常空虚的宁静而已。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亮、绯红落日下闪烁着光芒的斧刃、弥漫在空气中血和死亡的味道、燃烧的房屋上混着热浪的滚滚浓烟——一切的一切都难以置信的清晰和鲜明。对加雷斯来说,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浑身沾满了自己叔叔滚热而黏稠的血液……那把从地里顺手抄起的锄头还在加雷斯的手中紧紧的攥着,尽管他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下的每条接缝、每道裂纹、每个木结,一切都是那样真实,但是他却不能像个战士一样挥起自己的武器像个男人般的面对屠杀了自己家人的野兽。
“加雷斯!”伴随着武器穿透盔甲的撞击以及垂死的呻吟,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
“加雷斯!”声音再次响起……加雷斯忽然想到,这是个熟悉的声音,谁的?是摩根!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弟弟正远远的站在广场上,混乱的沙色头发上粘满了血污,而他的身边,还矗立着巨型的半兽人!
“摩根!!”加雷斯大声叫喊着跳起来要保护自己的弟弟,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他要试一下。可是忽然间叫喊却变成了猛烈的咳嗽声,一股甜腥的热流难以置信的涌进了加雷斯的口中。怎么了?加雷斯一边寻思一边继续向弟弟跑去,但是紧接而来他忽然感到胸中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向前倒去,紧接着右臂慢慢变得麻木起来,手中的锄头不听使唤的滑落到了地上。加雷斯忍着疼痛挣扎着要站起来,一低头却发现一支带血的箭头从胸前穿出!这是怎么了?加雷斯惶恐的看着自己胸前拥出的鲜血,那仿佛比休甘流的还要多……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伸手痛苦的撕扯着地上的草皮,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恐怖而阴暗,加雷斯耳畔战斗的声响也在逐渐消逝……他妄图呼喊摩根的名字,但冲口而出的却只是伴随着鲜血的阵阵咳嗽……
加雷斯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死了。
然而,对于摩根的牵挂似乎超过了死亡的界限,加雷斯还是挣扎着苏醒了过来,尽管他面对的仍然是可怕的现实。他的整张脸都被凝固的血和污垢覆盖着,新鲜的血液仍然在从口中不断的淌出。加雷斯艰难的抬起头,却看到摩根仍然在半兽人的威胁之下……正当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半兽人挥起邪恶的利斧猛的砍下,瘦小的摩根艰难的趴倒在地上躲开了一斧,顺势滚向最近的木屋。高大的半兽人跨上一步,就在第二斧砍下的瞬间摩根爬过了木屋的大门从里面紧紧的关死了。加雷斯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安慰的微笑,抬头却看见木屋顶上熊熊燃烧的火炎,刚刚涌上心头的喜悦立刻被紧张所取代,而摩根显然也发现了火炎,妄图拉门冲出来,然而残忍的半兽人伸手一把拉住了门把,脸上露出了狡诈的笑容。加雷斯眼看着屋里的摩根把门拉的吱吱作响,但是他的力量远远无法和半兽人匹敌的……
不……不要……我来了,弟弟!加雷斯心中呼喊着,挣扎着想向小屋靠近一些,但是他根本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一动也不能动。加雷斯挣扎着向小屋伸着双手,嘴里喃喃的呼唤着自己弟弟的名字:摩根……摩根……
忽然间木屋的屋顶在一阵混乱和火花中砰然倒塌,推门的响声也消失了。加雷斯在混乱中努力的辨别着,但是听不到弟弟的尖叫和半兽人的笑声,……他试图叫喊些什么,但是周围死寂一般没有任何的响动。终于他在一片咳嗽声中喊了出来,不要!!!伴随着淌下的热泪,加雷斯的眼前又模糊了……兄弟从小就失去了他们的母亲,在生命点点滴滴流逝的时候,他只想到那个残酷的冬日里父亲留给他下的最后一句话:“去照顾你的弟弟!”——这个严厉的男人自从那天出门猎鹿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在黎明的雪地中慢慢消失的父亲的背影就浮现在加雷斯的眼前……为了父亲的这句话,他努力了十年,但是现在,可怜的摩根死了,所有的家人也都死了,而加雷斯自己也要死了……
“对不起,摩根,我救不了你,原谅我……”
加雷斯的泪几乎流尽了,黄昏已经逝去,笼罩在村庄上空绛红色的烟雾开始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薄雾……加雷斯的痛苦也在喘息中慢慢消失了,仿佛自己在水一般的黑暗中飘荡,终于摆脱了一切痛苦的困扰……无尽的空虚慢慢散去,加雷斯终于感到一丝安慰,平静之中所有的痛苦都不复存在。加雷斯仍然牵挂着自己的兄弟,但潜意识中的阵阵寒流却不断的汹涌而至,越来越猛烈……寒意之后,仿佛坠入黑暗漩涡之中的他隐约听到有声音在漩涡的尽头飘荡,飘荡,飘荡……黑暗的漩涡忽然变得比冰还要冷,加雷斯忽然感到身边出现了什么,那是自己的弟弟吗?!不,不是,那是另外一个人……
无尽的恐惧随即袭来……
之后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黑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 *
加雷斯慢慢睁开双眼,不由得尖叫起来——火光正在他的脸上欢快的跳动,对他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光亮。冷,真冷啊……加雷斯抬起手来遮住刺眼的光亮,无意中瞥见自己的胳膊上冒出了一小股白气,耀眼的白光晃得加雷斯重新躺了下去,所有的思绪全部出于混乱的状态。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刚刚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前的记忆片断慢慢也开始在黑暗背后浮现出来。忽的一股温柔的微风拂过加雷斯的身体,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终于,加雷斯看着自己面前的篝火,集中精神回忆发生的一切……恍惚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伸着双臂向他走来,不由得唤起了加雷斯在黑暗之中痛苦的回忆,他再次尖叫着恐惧的蜷缩在火光之后。
“别害怕,孩子,在这里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糟糕的事情已经都过去了……”
这个声音苍老而平静,轻轻抚摸他肩膀的手也温暖而充满生气,跟那些恐怖的鬼爪子完全不同……这都是真的?恐怖的记忆完全消逝,如父亲一般慈祥的双臂围绕着可怜的加雷斯。
“噩梦已经过去了,我的孩子。你逃过了这场灾难,已经自由了。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恐惧已经过去了,慢慢变得清醒的加雷斯从温暖的怀抱中缩回,抬起头面对着那张苍桑瘦长的老脸——额头很特别,有着浓密的灰色眉毛,明亮而深邃的蓝色眼中充满了慈祥和一些别的什么。
“你……你是谁?”加雷斯结结巴巴的问道。他仔细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宽大、铺满圆石的园子,零零散散的点着几堆篝火。“这是哪里?”
老人笑了:“这是拯救花园,和平复活的场所。至于我,只是万神之父卑微的仆人,叫我曼德姆斯就好了。”
加雷斯站起来还顾四周,仍然感到一丝迷茫。透过火焰他看到了外墙上晃动的哨兵的背影,低墙之后闪烁着微微的星光,而刚刚跨过低墙的模糊的月亮好象尸体般的苍白,在闪烁之中散发着微光……“我是怎么来的?我看到篝火,还以为……还以为那是传说中的炼狱。”
“不,亲爱的孩子,没有什么炼狱,这不是惩罚之地,而是拯救之地。正义之胜马龙的教义说,神殿的净化之火已经点燃,遍布整个世界,如灯塔般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光亮。”曼德姆斯眼中闪过一道光亮。而加雷斯却感到胃部阵阵的颤抖。
“你——你是这火焰的信徒?”
“是的,我的孩子,只不过,我只是个卑微的信徒罢了,救世主的先行者,捍卫圣马龙之名。”
忽然加雷斯想起了有关净火神殿的秘密传说——牺牲、拷打、狂热……他们属于这些?父亲恨他们胜过憎恨教士!加雷斯的瞳孔瞬间扩张,恐惧随之而来……
“你、你、是不是……打算烧死我?”
“烧?哦不,亲爱的孩子,当然不!”曼德姆斯笑了起来,“你不要相信那些卑鄙的流言,说些什么我们是罪恶的蔓延之类的胡话。神殿不是涌来惩罚,而是用来拯救的。就像它拯救你那样,看看你的后面。”老人手中的凤凰木杖指着圆圈中心的那棵白树,“就是那拯救了你,一棵生命之树,是从太初之树的根部延伸出来的,你与它紧紧相联,所以才能超越死亡的界限来到这里。”
“相联?”加雷斯看着那棵魁伟的大树,白色的树皮在火焰的掩映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看上起好象橡树或者柳树,但又都不是。加雷斯伸手去触摸这棵树,惊讶的发现这树如大理石般的坚硬,但是并不冰冷。当手触及树干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树上传来,颤动而神秘……加雷斯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到了那力量的存在。一阵微风再次穿过花园,然而树叶却纹丝不动,闯过叶间的声音让加雷斯瑟瑟发抖。“与它相联?这是怎么回事?”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人慢慢地说着,跟随加雷斯来到巨大而扭曲的树下。“你的父母可能在你懂事之前带你来过。”
“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别说那些官话,回答我的问题!”加雷斯一把推开了老人。
“这是拯救之花园,我告诉过你了,它就在净火神殿所在的寇沃城的中央。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复活的经过回让你眩晕。你从哪里来我的孩子?之前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多少?”
“我是从寇屏村来的,”加雷斯说。“我只记得那儿有好多的半兽人……”突然,这唤起了他那些痛苦的记忆……加雷斯恐惧的盯着自己的胸部,胡乱抓着仿佛还那里的那支利箭——可是没有,没有箭,没有伤口,没有鲜血,甚至连一丝伤痕也没有。加雷斯疑惑的抬起头看着曼德姆斯。
“你是说,寇屏村?”曼德姆斯深深皱起了眉头。“我好象……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跟我不知道寇沃城一样,我从来也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村子,唯一知道的城市也只是万福特城而已。”
“万福特城?就在冰海岸边是么?”老人眼里闪出了兴奋的火花。
“对,就是那里,我父亲曾经在那里做过生意。”
“但你自己没有去过?没有去过那里的大教堂么?”
“不,从来没有。”加雷斯想起他的父亲,那个严厉的人每次提起圣教堂的时候都会往地上啐唾沫。
“那么,你们村里也没有这样的树了?”老人指着那棵在月下闪烁着光芒的树问。
“没有……”
“我终于明白了……你的父亲肯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切,孩子。万福特城从这里往北还要几百里远,越过所有老阿尔维迪亚和埃斯瑞亚地区。那儿有棵跟这棵一样的大树。要是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带你去过那儿,你就会在那儿重生,而不是在这里了。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命运将你带到了这里。”老人从他的腰袋里拿出一把尖锐的小锥子。“你会写字么?”
“不怎么会……”
“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嗯,会的,还会一些别的。”
曼德姆斯把锥子递给加雷斯,“拿着吧,把你的名字刻在树上。那上面已经有几百个人的姓名了。你的名字被记录之后,再死去也会回到这里,无论如何也要比在遗忘的海阳里四处悠荡总要好一些吧。”
加雷斯在老人的建议之下在生命之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月光的反射之下,上千个在树皮上的名字闪闪生辉……他费劲在其中的缝隙里刻下自己的名字,在手离开生命之树的一瞬间,加雷斯的心脏一沉,仿佛得到了重生一般,所有的恐惧都灰飞烟灭了……连微风都变得温暖起来……
“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把自己留在了树上。这棵树是太初之树的延伸,那是我们这个世界中所有生命的起源之地。而那些罪恶的力量总是妄图将他毁灭,只是这些只会让它更加坚硬——这都是之前太久的事情了。现在你已经和这棵树的力量相联,它的生命会慢慢渗透进你的身体,当你软弱时给你力量,受伤时给你救助,死亡时助重生——享受万神之父的恩赐吧,甚至他不在的时候也会给予我们庇护,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或者,我们并不配这么做。”
加雷斯看看那生命之树,然后回头看看老人,脑子里似乎仍然有上千个问题。他厌倦了曼德姆斯那种像个恩人一样的布道,对他的信仰半信半疑。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渐渐的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那里在之前似乎仅仅就是空气而已——一个高大、消瘦的男人,赤裸的胸膛和手臂上满是青绿色的纹身,一对明亮而敏锐的眼睛桀骜不驯的看着他。加雷斯认得他是半精灵族的一员。这个半精灵一只手上带着的金戒指反射着火光,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把可怕的弯剑。加雷斯看到他的皮肤上冒着热气,就象来自一片寒冷的地带,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奇怪的扭曲着。
“那个叛徒!!!”他叫道,声音大的让墙上的守卫都往这边张望。“我会为了这个吃掉他的肝!”这个半精灵转身打算离开,忽然注意到加雷斯和曼德姆斯。他那双巨大的紫色眼睛如抽过的耳光一般扫过加雷斯。“看什么看,臭小子?”他问,他的嘲弄的表情弄得嘴角都翘了起来。正当加雷斯结结巴巴的打算回答时,这个半精灵就走了,在黑夜中飞速疾跑而去。
“万神之父,可怜可怜这错生的人吧。”曼德姆斯说,手里比划着什么符号。加雷斯看着老人眼里冰冷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故事是真实的。一眨眼功夫,痛苦过去,曼德姆斯面对加雷斯又变回了那个温暖,象父亲一样的老人,就像加雷斯刚看见他时候那样。
“现在,”曼德姆斯对加雷斯说,“你的命运已经永远的改变了。如果你的家还存在的话,那也是在很远的地方。”当老人说话时,那些话的象海浪般冲向加雷斯,他感觉到自己现在更孤单了,真的非常的孤单……
“所有都离你而去了,除了你的生命。万神之父的仁慈让你还能拥有它就是把为了把你送到这里,送入我们的怀抱。在这里有些人可能对一切都绝望了,我就把他们看作一个坟墓而已。你会在这温暖的火焰光芒中找到自己新的归宿,建立新的家庭吗?”
“我不知道……可能。”加雷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加雷斯又开始越来越不信老人的话。
“你的灵魂似乎有很沉重的负担啊,我的孩子。我能看到你承担的那些罪恶。向我忏悔吧,然后你的灵魂会象你的身体一样重生,再也不用担心。”
加雷斯盯着老人的眼睛思考了很长时间。罪恶就在那里,对,还有伴随着的痛苦。越过老人肩头的篝火唤起了燃烧着的屋顶的回忆,还有他弟弟摩根的呼救。噢,摩根,我为什么就没能救你!加雷斯想着,心里充满了沉重的痛苦。他回头望着闪烁的生命之树,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他做了个决定。
“曼德姆斯,好牧师,你非常和善,”他用一种缓慢的,谨慎的语气说道,“但是我不会向你忏悔。我的罪恶和痛苦都是我咎由自取。”
曼德姆斯脸上所有的希望和温暖褪去了,只留下蔑视。“那么我觉得神殿没什么能提供给你的了。”老人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希望万神之父保佑你的努力。现在从这儿滚出去吧。”
* * *
七天后,摩根加雷斯蜷缩在一条满是垃圾的小巷里,饥饿无情的吞噬着他的胃部。他尽可能的找了些连乞丐都不穿的破衣烂衫拼在一起,以乞讨和做一些零碎的杂工为生。每个晚上,他都回到这里,到这个广场看所谓的神殿和拯救之花园。他已经等了一个礼拜,可摩根依然没有出现。加雷斯不能再等下去了。
当这个以前是农场男孩的流浪汉盯着广场中央尖顶上的大灯塔时,他感觉到内心充满愤怒,就像神殿上总是燃烧着的熊熊的火焰。他的兄弟还活着。加雷斯非常肯定这一点。至少他自己还活着,所以摩根怎么不会和自己一样呢?他肯定已经穿过黑暗在其它某个城市复生了。加雷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类似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都在那儿,但是他决定去寻找。但是怎么找?他还仅仅是个孩子。
神殿的大门开了,出来了一长队圣堂武士,落日的光辉映在他们红色盔甲上。队伍后面来了一列圣徒,给穷人带来一些剩饭。又有一顿饭了,加雷斯想,他的胃叫的如同响雷一般。
当加雷斯站起身时,一个瘦高个在巷子入口前走过,突然用他那巨大的紫色眼睛瞟了加雷斯一眼,一只手移向他腰带上的那把剑。加雷斯发觉那张脸瘦长,苍白,上面遍布弯曲的纹身。加雷斯马上认出了这个半精灵,虽然这个半精灵显然并不记得他了,或者是根本没在意。纹身战士显然觉得加雷斯的姿势没有敌意,就继续向下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加雷斯决定跟他说些什么。
“那个无赖付出代价了么?”他问这个陌生的半精灵。
男人停住了,像只山猫一样回到加雷斯身边:“你说什么,流浪儿?”他的声音正像他的眼睛那样尖利。他的剑已经出鞘,露出的剑锋闪着光芒。加雷斯努力控制着自己害怕的情绪。
“那个……你说过的,叛变的无赖,就在……就在那个花园里。他的肝合你的口味么?”
半精灵的眼睛因为迷惑而眯起来一会儿,然后他认出来了。满是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这个半精灵大笑起来,象音乐般的声音。
“它的确非常合我口味,小伙子,非常合。”这个半精灵收回了他的剑,所有的紧张情绪都消失了。
“这是拉葛·哥德最后一次在背后伤害他的同伴了,我向你保证!所以我们在寇沃这个臭烘烘的城市再次相遇,我年轻的朋友。我是格瑞莫金·霍瑞吉姆,是个战士,当然,也是个流浪汉。你叫什么,好心的乞丐?”
“我不是个乞丐,”加雷斯咆哮,那种口气让格瑞莫金大笑起来,“我的名字是加雷斯。”
“加雷斯!这是个好名字。是个英雄的名字。那么,如果你不是乞丐,那为什么你整晚呆在这里,身上穿着脏衣服,披着破布?如果你不是乞丐,那你又是什么呢?”
“我是……我只是……孤单一人。”加雷斯回答说。“半兽人把我族人都杀了,现在我呆在这儿,离我的家有上千里远。”
“啊,这么说你失去了你所有的,只有寒冷和严酷的世界,是吗?”半精灵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失去所有东西,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你要振作起来!”战士用一只手拍拍加雷斯的瘦弱但是还算有力的肩膀。“看看你,加雷斯。你现在必须承受自己的命运。难道你还怕死么?你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选择你自己的路。抓住命运的喉咙,让他交出你索要的东西!”
这个半精灵的话在加雷斯心里引起了共鸣,聆听时他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尖锐的光芒。
“啊,上帝!我看你饿得除了烂面包和剩菜以外还想要点儿别的吧,”格瑞莫金又笑了,“那,如果给你个可以实现的愿望,你想干吗?”
加雷斯努力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对死亡和村庄的回忆的那种愤怒和怀念的思绪充斥了他的内心。
“我要找到我弟弟。”加雷斯说。
“好吧,那要旅行很久,对吧?还要什么?”
“半兽人,”加雷斯说,憎恨使他的语调恶毒起来,“我要杀掉那些半兽人!”
格瑞莫金的笑容消退了。“我明白,你想复仇。可是,要小心:半兽人可不容易对付——你要想打败他们还需要努力成为优秀的战士才行阿!”
“无论成为战士的路有多长,我都会努力下去。”加雷斯看着半精灵的刀锋。“你能教我么?”
“教你?为什么?你以为我自己没有任务么?”这个半精灵的脸上有现出了蔑视的表情,他凝视的双眼又浮现出愤怒。“我可没时间给出身低贱的——”
格瑞莫金突然止住了,向一个方向竖起了耳朵。他向一边斜着眼睛,好像仔细听着什么,但加雷斯不知道他在听什么。“真的么?”战士问他看不见的同伴。过了好几分钟和一些喃喃对话,格瑞莫金望着加雷斯,又笑起来。
“你的运气来了,男孩。”他说。“一个象格瑞莫金这样的伟大英雄往往需要一个使者或者跟班,我想你正合适,而且有人很喜欢你。”
“谁?”
“不要问问题——这只会激怒他们,就会诅咒召来坏天气。拿着这个,”格瑞莫金从他的杂色夹克里抽出一把小斧头,递给加雷斯。男孩拿起它,掂了掂,向空中空砍了一下。“就用这个开始。在学剑之前先练练这个。”
加雷斯又狠狠的空砍了一下,想象着半兽人的头随着他的挥舞劈成两半。他回望向格瑞莫金。“谢谢你。”
“哦,现在还别谢,我的小流浪儿,”格瑞莫金回答,“你得为这些训练好好工作来付学费。不能犯错误:要想跟死亡和痛苦对战,你得先学会它们是什么。我会教你的。”
战士充满诚意的伸出手。加雷斯抓住它,他们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腕摇了几下,达成了契约。
“现在,如果我可是想好好度过这个夜晚,省得你的臭气充满这些地方。你得洗个澡。来吧。”
说着,傲慢的半精灵大步离开小巷。加雷斯快步跟了上去,他几乎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那战士的大步。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他确信两件事:他的弟弟还活着,而他对抗命运的抗争,已经开始了。 |